桃花客舍

铜都(十六)

桃花客舍 — Wed, 3 Sep 2008 10:33:01 +0800

铜都

曹跃林

（十六）

雷振宇是在过完中秋节后，知道胡润生老师傅的死讯的。他有些不相信，身体多么硬朗的一个小老头，怎么一闹脑溢血，说没就没了呢？

这消息是厂长梁三多告诉他的。梁三多还说，根据胡润生老人的遗愿，他的两个儿子将他的骨灰护送回了铜都，下葬仪式将于周二上午在长乐山公墓举行。梁三多还感叹，胡老师傅没能看见矿石博物馆的建成，真是有些遗憾。但他还是回到了铜都，会有那么一天，他会看到矿石博物馆建成的。

雷振宇和梁三多一起去送胡润生老人。送葬的车不多，除了两辆小车之外，就剩一辆大交通车。车到了长乐山公墓大门前，大家依次下车步行。胡润生的大儿子端着遗像，小儿子端着骨灰盒，两人走在最前面。胡润生的老板则由两个媳妇搀扶着，大家都没有哭，也没有说话。雷振宇走在人群中间，他突然发现了顾书繁爷孙两人，连忙过去搀扶他。顾书繁老人说，我想起来了，那奖杯该他拿的，我要还给他，可他不能说话了，真是遗憾。雷振宇说，这杯子既见证了荣誉，也见证了友谊，还见证了诚实，你就留作纪念吧。

梁三多也过来跟顾书繁老人打招呼，听雷振宇讲了他们互让奖杯的事情，很有感慨的说，是啊，那是一个多么朴素的年代，一个小小的奖杯能支撑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梁三多还感慨地说，他好长时间没爬长乐山了。三十年前的那个秋天，他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车间里组织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就是爬长乐山。也就是在次爬山的路上，他的师傅胡润生把他的侄女胡莉莉介绍给了他。胡莉莉后来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老婆，现在是一个三岁小男孩的祖母了。

梁三多指了指山坡上那个正在用手绢擦眼泪的女人，说，那个就是我的内人。雷振宇说，我认识胡校长，她对我们办矿石展可支持啦。说罢，便朝她友好的挥了挥手，对方发现后，有友好地朝他点了点头。

根据胡老头的遗愿，他的骨灰就下葬在一棵大松树下，不垒坟丘，不留墓碑。站在大松树下，烟囱林立的铜都市区一览无余。

下葬程序非常简单，大家绕大松树一周，三鞠躬后就可以自行离开了。

梁三多重新回到自己小车时，精神有些恍惚。他连声地对坐在他旁边的雷振宇说，好人啊，好人啊，怎么天不长眼，这早就把他收过去了。

雷振宇知道他和胡老头情同父子，安慰了他几句，想借机会汇报一下矿石展项目的进展情况，见梁三多闭上了眼睛，便把说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

汽车快要进入厂区的时候，梁三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大哭起来。镇定以后，他倒豆子似的给雷振宇说起了他们师徒之间的往事。梁三多说，刚认识胡师傅的时候，胡师傅已经是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中年人，听说只有小学文化程度，还是后来补习的。车间主任安排我跟胡师傅学钳工，我有点不愿意，但也没有别的选择。跟他一起三个月后，我发现他工作很较真，也很爱学习。说他较真，就是认准的理会死坚持，哪怕厂长也敢顶撞。那时厂里有人私下评出了“三个半咬筋的”，他就算一个。说他爱学习，他的工具柜里放了一本《机械制图》，有空就捧着看，都翻烂了，好多人笑话他，说里面一半的汉字他都不认识，可他就是凭着自学，在他五十多岁的时候，通过了全市第一批技师职称考试。

最令梁三多难忘的是那次刻骨铭心的批斗会。车间领导要他揭发胡润生的“只专不红”，他很矛盾，但最后还是说了许多违心的话。在那场轰轰烈烈的“批林批孔”运动中，固执和迂腐很容易成为攻击目标。胡润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也许是在平时得罪了某位领导，车间的政治学习成了批他的专题会议，人人都要发言表态。梁三多的表态很很矛盾的，一方面要紧跟形势，表明自己在政治上思想上要和师傅划清界线。另一方面，他真的很想跟师傅学一点手艺，将来到哪里都可以找碗饭吃，因而也不能把师傅人品和能力说的太差。可事后，胡润生一点都没怪他浅薄，说他是被逼的，既然认了师傅，就好好的跟师傅学点本事。

梁三多还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车子已进了厂部大院。人力资源科侯科长守侯在院中，交给他一个名单，梁三多阴沉着脸说，我先看看，回头咱们开个会研究一下。等梁三多走远，雷振宇问侯科长，发生了什么事情？侯科长说，加上小蔡，这个月已经有五个人不辞而别了。

厂里准备怎样处置这些人？雷振宇问。

还没研究，按规定都可以除名或解除劳动合同。侯科长说。

往后有什么新政策出台，请及时告诉我一声，我们科已经走了两位年轻人了，我觉得我有愧于他们。雷振宇说。

侯科长说，厂里这环境留不住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随他们去吧。

下午三点多，厂里开了一个厂长扩大会议，各车间和科室的主要负责人都参加了。首先，由分管后勤劳资的张副厂长通报了进年以来人员流动情况，皮之存第一个就此事发表看法。按原来的发言程序，一般是副厂长先说，副书记接着说，书记说，最后才厂长说。今天，看来他要先入为主了，他也是一个一把手，先把调子定下来后，看大家怎么说。

皮之存大致说，铜都冶炼厂现已到唱《国际歌》的时候了，经济指标可以下滑，但人的精神不能下滑。一方面，我们要继续巩固和加强思想政治工作，广泛开展长征精神、延安精神教育，振奋精神，奋力爬坡，同心同德，共度难关。另一方面，我们要严肃厂规厂纪，对迟到的、早退的、旷工的、上班打瞌睡的、打牌的、串岗聊天的……要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能姑息养奸，心慈手软。特别是对这几个不辞而别，下海捞鱼的，要统一作除名处理，越快越好，以杀鸡儆猴，杀一儆百，这样才能保持职工队伍的稳定，不然就要乱套。

其他几个发言的都说了类似的观点，但语气都比较缓和。轮到梁三多拍板了，他说了三点意见：第一，由宣传部牵头，开展厂情教育，把厂里的困难和希望给职工讲清楚，开诚布公地征求职工各方面的意见。第二，由劳动人事科牵头，将机关超编人员全部下放到生产一线，进一步压缩辅助生产单位人员编制，清退临时用工。第三，由纪委监察室牵头，不定期组织劳动纪律检查，公开通报，公开处理。最后，就几个擅自离厂人员的处理，他只说了一句话：交由法律事务室依法办理。

皮之存好象不是很同意梁三多的三点意见，马上补充说，厂情教育最好由厂办牵头，它是一个综合部门，掌握的情况全面一些；劳动纪律检查最好由劳动人事科来执行，检查出的问题，交由纪委监察室来处理。他的目的很明确，主要是为他分管的几个部门减担子。

皮之存铁青着脸反驳说，宣传部门不了解全厂的情况，说明平时是失职，干脆并到党办算了。纪委监察室的人总不能老坐在办公室里，要把问题发现在基层，解决在基层。

皮之存的这番话干脆利索，掷地有声，说得大家粗气都不敢喘。会议在极其凝重的气氛中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厂部门口的一排宣传橱窗推出了一组《厂情知多少》的专栏，有文字、图表还有照片资料。厂广播站天天播出一线车间的生产日报数据，并定期播报原材料进厂、产品销售及成本消耗等方面的统计分析。厂务公开栏也连续贴出了机关各单位的人员超编情况，并明确了超编人员要下放的车间。纪委监察室也连续发出了三期劳动纪律检查情况的通报，对检查中发现的迟到、早退、离岗等行为的人员，分别作出了通报批评、警告、罚款等处分。法律事务室根据几个擅自离厂人员的情节，分别提出了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等建议，提交厂长办公会讨论后，以厂部正式文件印发至全厂各二级单位。

雷振宇松了一口气。对于他主政的质检科来说，几次检查中没发现违反劳动纪律的，超编一人也因为小吕和小蔡的离开自动解决。当然，他也有不安的地方，他的部下小吕离开铜已两个多月，至今音信全无。对于小蔡来说，他要是能再等几天走，就能享受解除劳动合同的政策了，不仅工龄能一次买断，养老保险移交中介组织托管，还能领到一笔可观的失业补助金。

雷振宇把这些情况通过电子邮件告诉了小蔡，小蔡回复说，我来温州的第二天就找到了工作，是一家贸易公司，我主要负责进口矿的验货，这工作对我来说是轻车熟路。老板给我开的月薪是8000元，完成工作任务还有红包。损失那点失业补助金算不了什么，顶多3000多元吧，我半个月就捞回来了。走出铜都那个小天地，的确让人开眼界。雷哥，你也赶快过来吧，这里还有一个副总的位置空着，我希望你来继续领导我们。

小蔡还告诉雷振宇，他在一次应酬中偶遇了吕品，他现温州一家制衣厂当线长，工作很辛苦，很少出来吃饭，那是是他同事的生日，大家一起凑份子吃的饭。

雷振宇看完回信，自言自语地说，难怪小吕这小子这长时间不跟我联系，原来是没混好。但是他仍然相信，小吕一定会回来的。

(未完待续)

铜都(十五)

桃花客舍 — Mon, 25 Aug 2008 09:23:24 +0800

铜都

曹跃林

（十五）

周一的上午，雷振宇向党委书记皮之存递交了一份写了三页纸的检查。他满以为交了检查就没事了，没想到麻烦才刚刚开始。

下午一上班，市经委监察室来了一个三人调查组，组长是一个一个五十岁左右、身体有些发福但总挂着招牌微笑的女人，自我介绍说市经委纪检组长兼监察室主任。另两个人的职务分别是监察室副主任和科长。她们把上午交了检查的几个人都找去了，谈话的地点就在七楼小会议室。

雷振宇是第一个被喊进去谈话的。她们着重问了他三个问题：在目前的形势下办矿石展有哪些必要性？筹备组人员是怎么分工的？资金是从哪里来，又是如何管理和使用的？

雷振宇把自己昨晚写的检查简要地复述了一遍，基本上回答了这三个问题。调查组的人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其中一个皮肤白皙、颧骨突出的年轻人问，梁厂长知道你们办矿石展的事情吗？他的态度是支持还是反对？雷振宇答，这个问题你们应该去问梁厂长他本人，我只知道皮书记的态度是反对的。矿石展始终都是我一个人在负责，出了什么问题你们直接处理我好了，与任何领导无关。

那年轻人继续问，你们梁厂长到底过问了矿石展的事情没有？你知道他和胡润生老人是什么关系吗？

雷振宇拍案而起，指着那个年轻人说，你这话也问得太没水平了？他们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知道，我是凭自己的良知在做事。

年轻人，不要激动嘛！我们知道你有抵触情绪，但现在是组织上在与你谈话。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说出来，我们是奉命办事，回去会如实给领导汇报的。那个女组长说，脸上一直挂着招牌微笑。

雷振宇琢磨这话的含义，大概猜出了两层意思：一是有人举报了他们，二是有更高的领导在过问这事。为了稳妥起见，他采取了以守为攻的战略，尽量不说话。

谈话陷入僵局。

你是我们政工科梅主任的爱人吧，我们一起吃过饭的。那个副主任终于说话了。雷振宇抬头看了看他，那人戴眼镜，头发有点花白，是很面熟，但他还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哦，是梅市长的女婿呀，我们两家可是世交哟。你回去问问超群，当年那个住她家楼下的胖姐姐，她还记得不？我可是她的入党介绍人啊。女组长仍然挂着她的招牌微笑。

你们都是超群的同事，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冒犯了，真对不起。雷振宇见气氛缓和了下来，主动认了错。

你也是我们经委的家属嘛，大家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继续释放着善意，缓和着谈话的气氛。

这件案子本来就不属于我们管的，你们皮书记说，这里面关系很复杂，群众反映很大，他们办不了，要我们来协助调查。你们写的材料我们都看了，情况就那样。这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我们也不好定性，回去如实给张书记汇报好了。挂着招牌微笑的女人很为难地说。

你们首先应该和梁厂长沟通一下意见，他是一厂之主，这厂里的事情应该是他说了算。雷振宇麻着胆子，这样建议地说。

我们来之前和梁厂长通了电话，他说他今天很忙，没时间见我们。下一步，我们会找他谈的，他的意见我们会尊重的。女组长很坦诚地说。

我们办这个矿石展是得到了市政府认可了的，市发改委还给我们立了项，批文马上要发下来了。你们难道没听说这事情吗？现在做点事情真难，总有人说三倒四的，不做事老坐在办公室里，还真没有什么被人说的。雷振宇转守为攻了。

女组长很惊讶，看样子她并不知道市政府的决策。她详细询问了立项的有关情况，最后说，既然是这样，我们还得和市政府保持一致。这案子就到此为止了，我们得和厂党委一起来做群众的宣传和解释工作。

接着，后面的谈话都被取消了。小蔡心神不定地回到办公室，问雷振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矿石展还搞吗？

雷振宇说，几个小人在捣乱，翻不起什么大浪，天塌不下来，矿石展照搞不误。

小蔡说，现在厂里的经济环境这不好，人事还这么复杂，我已经下决心了，等办完这矿石展就走人。

有了去向吗？雷振宇很关切地问。他很能理解小蔡的决定。小蔡是学地质与找矿专业的，在铜都冶炼厂十年，付出太多，得到太少。就他目前的专业能力，到外面找一个收入翻番的工作应该不成问题。

准备到温州的一家认证公司去当业务主管，那可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的工作，我准备站稳脚后，把老婆孩子都接过去。小蔡说。

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到时候悄悄地走，我会理解和支持你的。雷振宇哽咽地说。

小蔡点了点头，下意识的握住了雷振宇的手，红着眼圈说，谢谢了，雷哥。

送走小蔡，雷振宇也有点心动了。他条件反射地翻出了深圳那个大学同学的电话号码，寒暄过后，直接问，我元旦过后过来，还可以吗？对方说，随时欢迎你，你终于下决心啦。雷振宇心一横，说，下决心了，我手头还有一项工作没法交出去，等过了元旦就好了。对方说，好的，到时候我一定亲自到车站来接你。

雷振宇回到家，鞋也懒得脱，直接倒在床上睡了。

梅超群见他心情不好，劝他吃一点东西，洗个澡，再去睡。

雷振宇只答了一句，肚子里已经再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梅超群说，你真应该向大老刘学习，人家整天笑呵呵的，日子也比你过得潇洒。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呀，解决了铜都的问题，再去解放全人类吗？

雷振宇索性坐了起来，望着老婆，半天才说，超群，我已经决定了，过了元旦就去深圳，那边已经说好了。眼下就矿石展的事情丢不开，我得善始善终。

不行，我不同意你去深圳。你要去深圳，我们先离婚。我可不想过彭放当年那样的日子，你在那边包二奶，我在这边守活寡。梅超群说。

不会的。你应该相信我的为人。等我到了那边，工作安定了，把你和小辉都接过去。按他们那边给我开的年薪，要不了两三年，我们就可以买房子了，然后小车，周游世界，好好的享受一下生活。雷振宇说。

别做梦了，我不去，小辉也不会去。梅超群很坚定地说。

为什么？雷振宇问。

没有为什么？我最后再说一遍，不想去就是不想去。梅超群说。

雷振宇觉得非常无奈，干脆蒙着被子睡了。不一会儿，梅超群又来推了推他，说，梁厂长来了。雷振宇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的和衣服，到客厅来见梁三多。

梁三多是和李建国一起来的，怕雷振宇有戒心，见了面的第一句话就说，我当了七年的厂长，这还是第一次到你家，不认识路，叫建国带我来的。

两位领导来访，真是太荣幸了，只是房子太小，环境太差，委屈你们啦。雷振宇说。

市调查组来厂的事情，梁厂长都知道啦。我们刚向经委赵主任作了汇报，赵主任说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是党组的张书记安排的，张书记知道这事情的来历后，已经叫调查组的人撤退了。李建国说。

他们不撤退，我也会把这件事情负责到底的。雷振宇说。

有你这话，我心里就塌实了。梁三多说。

梅超群一直在饭厅里很专注地听他们谈话，见状过来给他们的茶杯续水，接着梁厂长的话茬说，看人家梁厂长多信任你，多大一个事情，动不动就要辞职。

你个女人插什么嘴，我主意已定，就是国家主席来也劝我，我也不会随便改变。雷振宇说。

梁三多一症，好象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为了避免尴尬，他没有让梅超群继续说下去。

李建国找了一个轻松的话题说，你最近还在下围棋吗？哪一天我找一个高手跟你过过招，你认识的？

谁呀？雷振宇问。

马晓东，认识吧，你老爷子过去的秘书，和我是共一个乡镇的老乡。李建国说。

他呀，臭棋篓子一个，水平不高，还爱悔棋，我们过去经常在老爷子家过招的。雷振宇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哟。他的棋艺可是突飞猛进，现在都是业余三段了。李建国说。

你这么说，我还真想会会他。雷振宇问。

李建国马上拨通了马晓东的手机。马晓东说，他现在带着一帮人在温州招商，回来一定得好好会会雷大助理，就一局定胜负，谁输了谁请客吃饭。

梁三多看了看时间，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矿石展的工作改天再商量。

雷振宇送梁三多他们回来后，责怪梅超群不该把他辞职的事情说出来。梅超群撒娇地说，对不起哟，老公，我看见他们对你那么信任，想都没想就说出来了。你上次不是在我家对我发誓，说不再提去深圳的事的吗？

雷振宇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也小孩子气地对梅超群说，我肚子饿了，你看怎么办？

(未完待续)

铜都(十四)

桃花客舍 — Mon, 25 Aug 2008 08:16:02 +0800

铜都

曹跃林

（十四）

周末，彭放请雷振宇和陈立新两家人在磁湖上的一条游船上吃饭。凌风也来了，他是开着他单位那辆旧普桑来的。

这条游船停泊在湖的北岸，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水上人家”。 “水上人家”共有三层，一楼是养生馆，主要有美容美发和足疗安摩；二楼是美食馆，前甲板连着一个大厅，后甲板连着包厢，可以同时容纳200多人吃饭；三楼是一个舞厅和多个KTV包房，可以喝茶、唱歌、跳舞和看电影。

彭放见大家都准时到了，便对凌风说，立新一直想沿磁湖转转，现在离吃饭还有一点时间，你是文化人，就给我们当一回导游吧。说罢，她第一个钻进了凌风的普桑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陈立新邀请雷振宇也上车，建议剩下的女人和孩子在船上看电影。

雷振宇很犹豫地坐上了凌风的车。他见彭放今天很高兴，跟凌风一见面就窃窃私语地说个没完，好象热恋中的两个情人。他感觉到有所失落，但他又不知道究竟失落了什么。

凌风的车开的很慢，每路过一个标志性的建筑，他都要讲讲这建筑的风格及来历。陈立新感叹地说，铜都这几年建了这多高楼，变化真大啊。

彭放说，这有什么呀，你到深圳去看看，那才叫高楼林立，每一座高楼都得让你仰视，根本戴不了帽子。

雷振宇出神地望着碧波荡漾的湖面，并没有在意她们在谈论什么。凌风透过倒车镜，有意看了一眼雷振宇，启发式的问，雷厂长，你说说，铜都作为全国的五大产铜基地之一，她到底配不配这个名称呀？

说配也不配。说配的话，她有三千多年的矿冶历史，是中国乃至世界青铜文化的发祥地。说不配，她现在的铜产量不到二十万吨，是五大产铜基地中最低的，要是只评四大产铜基地，肯定没有她的了。雷振宇说。

是啊，铜都这些年跟自己比是在进步，但跟别人比则落后多了。我们最近作了一项调查，近十年来，铜都每年有近1000的孩子考上一本的，但毕业后有90％以上的孩子都选择了在外地工作，他们为什么不想回铜都呢？凌风意味深长地问。

我也作了一个观察，最近十年来，分来铜都冶炼厂工作的本科毕业生不少，但大多干不长，一两年后都走了，唯一还在坚守是我们这一批工龄在20年以上的人。雷振宇没有正面回答凌风的问题，他认为这心应该由政府的那些人去操。

你们读了一些书，这山望着那山高。我没读几多书，但还是去了好多地方，见了许多市面，还是觉得铜都好。彭放一言概之，好象彻底否定了这两个男人的观点。

我也觉得铜都好，这里留下了我们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当然也给了我第二次生命。陈立新说出了自己的感言，旗帜鲜明地支持彭放的观点。

凌风不想辩解，他把车停在澄月岛边，叫大家下来拍照。雷振宇说，我今天没刮胡子，难看死了，你们去照吧，我在车上听一会音乐。

彭放挖苦他说，又不是照结婚照，那讲究干嘛？给立新一个面子吧，难得他那么高兴。

四个人分别以湖中的小岛为背景，轮换着合影留念。照完相，彭放提议说，前面还有一个磁湖禅院，我们到那里去拜拜佛求个签吧，庙里的那个方丈是个硕士，听说很灵验的。

凌风把车直接开到了磁湖禅院门口。这是一个坐落在湖边小山上的宁静小庙，香客非常稀少，零星有木鱼和诵经的声音。一个小和尚说，他们的方丈到省城开会去了，这几天由他主持工作。凌风第一个跪在佛像前，三拜之后抽中了一个上上签。兑签文的时候，她不许旁人围观，自己浏览了几遍签文，会心地笑着说，你们也抽吧，你想什么就是什么，梦想成真可要来还愿哟。

三个男人好象比她有风度，凌风开口就说要抽婚姻签，结果他抽了一个中下签，上面说 “昨夜星辰昨夜风，梦里没有莫强求。缘聚缘散缘如水，莫让桃花笑春风。”雷振宇抽了一个事业签，上面两句说“鲲鹏徒有飞天志，偏遇破屋连阴雨。”感觉是个下下签，看了一眼就装口袋里去了。陈立新抽了一个平安签，四平八稳的，说的都是一些空套话，感觉象是一个好签。

从磁湖禅院出来，快到午饭时间了。四个人对抽签的结果有喜有忧，但都没有相互评论。回到船上，梅超群她们还在看电影，放的是《泰坦尼克号》，陈立新老婆是第一次看这大片，坚持要大家陪她看完再吃饭。

雷振宇没心情看电影，他一个人溜到了船头甲板上，看几个人打扑克赌小钱。不一会，打牌的几个人也散了，甲板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回大厅买了一包香烟，对着湖面一根接一根的抽。

什么时候又开事抽烟啦？还在想那个不好的签文吗？彭放上来，没收了他的烟。

我觉得心里很乱，想一个人独处一会。雷振宇说。

还在想那天的事情吗？都过去了，我们都应该有新的生活。彭放说。

我觉得很对不起凌风，真的，他很优秀。雷振宇说。

别说这些了，你又没做错什么，咱们吃饭去。彭放把烟又还给了雷振宇，边走边说，真想抽烟就得抽好一点的，男人在外最重要的是面子。

凌风帮彭放点了一桌的好菜，可乐坏了雷晓辉和陈立新的儿子，他们还没等菜上齐就开始动手了，两个孩子比着吃，吃的满嘴是油。

还是凌主任细心，特地为立新安排了三个低盐的菜。陈立新老婆说。

好男人啊，彭放，你跟了他会享福的。梅超群说。

凌风和彭放只是笑，笑里仿佛藏着一种默契。

雷振宇终于闲不住了，说，这条船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要是能动一动就好了。

凌风说，这条船原来是跑江湖的，现在没有了动力和方向，抛锚在这里了。它现在的作用就是一座房子，一座漂浮水面上的房子。许多人喜欢这种环境，一边吃饭，一边看山水，所以来这里吃饭的人特别多，来晚了还抢不到位子。

我感觉它还是船，摇摇晃晃的，迟早要开走的。就象有的男人，一辈子飘飘荡荡的，总靠不了岸。彭放说。

你们都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梅超群故作埋怨地说。

彭放在梅超群耳边咕咚了几句，梅超群扑哧一声笑了，你们都把抽到的签文拿出来，我帮你们解解，看灵不灵验？知道吗，我是搞政工的，专门做人的思想工作的。

陈立新第一个响应，他抽的是平安签。梅超群浏览了一遍签文，拍着陈立新老婆的肩说，好签呀，你看，上面说“出身卑微走四方，屡遭坎坷屡坚强。从小练就铁筋骨，心如菩萨身如钢。”说的就是立新每遇灾难总能逢凶化吉，因为他有钢铁意志，菩萨心肠。

陈立新低着头，他老婆接着说，立新能有今天，还不是你们这些朋友帮忙。

凌风把他的签文也交给了梅超群，梅超群大声念了起来：昨夜星辰昨夜风，梦里佳人暗香中。春去秋来芳如故，莫让桃花笑春风。

好签呀，把你们两个人的名字都点到了，真是缘分天注定。雷振宇抢着解释。

你懂个什么？这签是叫凌主任惜缘，莫辜负了我们彭总的一片芳心。梅超群自以为是地说。

有道理，你们春花秋实，是应该有一个归宿了。陈立新附和着说。

于是，大家都给凌风和彭放两人敬酒，祝她们有情人早成眷属。

饭局结束以后，大家又到三楼的KTV包房去唱了一会歌。彭放和凌风合唱的是《敖包相会》，赢得大家最热烈的掌声。雷振宇点了一首《只要你过的比我好》，后面的高音唱不上去，是凌风帮他唱上去的。凌风的声音真好，舞姿也很标志，别人唱歌的时候，他请每个女士都跳了一支舞，显得很有男人风度。

临散场前，彭放把陈立新叫出了包厢，回来的时候，陈立新的脸是红的。雷振宇想，彭放肯定是把那封珍藏了二十多年的信还给陈立新了，她心里不再有愧疚，但愿她能开始新的生活。

(未完待续)

铜都(十三)

桃花客舍 — Fri, 15 Aug 2008 17:08:41 +0800

铜都

曹跃林

（十三）

在每周一次的生产调度会上，梁三多通报了厂里现在面临的生产经营形势非常严峻，主要表现在：市场铜价格继续下跌，铜精矿和煤、电等主要生产要素持续涨价；内地矿源严重供应不足，进口矿配额减少，马上面临“等米下锅”的局面；流动资金周转不灵，银行贷款门槛抬高；职工工资不能按月及时发放，维护社会稳定压力加大。为此，他决定新增如下措施：一是加大开源节流力度，压缩非生产性开支，暂停报销旅差、招待等两个月；二是加大供应力度，集中有限资金，上门抢收本地铜精矿；三是加大清欠力度，组织专班上门催收货款，缩短资金回笼周期；四是加大思想政治工作力度，确保重点，优先保障一线工人工资的正常发放。

散会后，雷振宇被党委书记皮之存叫到了他办公室。这次，皮之存板着脸，劈头就问，你们最近在忙什么？近一段时间听到职工对你们有什么反映吗？

雷振宇不知道“你们”指的是谁？他硬着头皮汇报了本科室最近的工作。皮之存对这些工作好象并不感冒，他打断了雷振宇的话。你们最近在忙一个什么的个人矿石展吧？我是书记，是管方向的，人家都反映到我这里来了，我不能不过问啊。

雷振宇想，忙矿石展又怎么了？大家利用的都是业余时间，又没用厂里的一分钱。既然你知道了这事情，想说什么就让你说吧。

皮之存说，我们是国字号企业，办公事和办私事是有明显界限的。办公事就得讲原则和程序，办私事也要注意影响。你们在搞的这个矿石展，目的是宣传企业，还是宣传个人？这么大的一个事，怎么不提到党政联席会上来研究一下，你们说干就干，胆子也太大了。

雷振宇抬起头，看了一眼皮之存，发现他的脸涨的通红，稀疏的头发间隐约露出爆满的青筋，眼睛里藏着一团无名的怒火，好象要点燃这间干燥的办公室。

皮之存接着说，你们这帮年轻人太让我失望了。你们把外面的事情揽到单位来做还不算，还擅自动用厂里的汽车去拖材料，擅自动用子弟学校的教室去办私展，这些都是国家的财产，你们这样说都是违法违纪的，知道吗？

皮之存的火还没发完。他接着指责雷振宇，还有你，提了厂长助理不久，觉得自己可以独挡一面了，公然地还管着一笔资金，建了一本帐外帐。你这是在堕落，知道吗？

雷振宇终于沉不住气了，应了一句，如果我的行为不当，给厂里造成了损失，我愿意接受组织上的调查和处理。

你们已经给厂里造成了资产损失，在职工中也产生了不良影响。现在厂里的经济形势那么不好，你们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扭亏脱困上，赶快把自己的脚检开，回到正道上来吧，年轻人。我都是从爱护你的角度找你谈话的，回去好好想想，可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哟。皮之存的语气渐渐缓和了下来。

雷振宇听完这套大道理，脑海里一片空白，但他还是说了一句，谢谢皮书记。临走前，皮之存又叮嘱他，我们今天的谈话，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样对你的影响更不好。

整整一天，雷振宇内心里充满了矛盾。他反复的想：厂里的经济形势不佳，是积重难返的结果，和办矿石展有必然的联系吗？既然厂里已经有人在公开议论这件事了，皮之存为什么还这么神秘？他心虚了吗？他是在忌讳梁三多吗？梁三多到底和他沟通了没有，他知道皮之存在背后拆他的台吗？

晚饭过后，内弟梅超杰夫妇来串门。梅超杰一进门就告诉他一个好消息，经市政府常务会研究通过，你们报的青铜博物馆建设项目已经批准立项了。这个项目将由市文化局牵头，你们厂配合，分五年实施。你们的矿石陈列室是其中的一个子项目，可以作为青铜博物馆的雏形，先搞起来。

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开展工作了。雷振宇皱了一天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下来。

接着，梅超杰又告诉了雷振宇一个坏消息：厂子弟学校的三十多名老师集体到市政府上访，市长亲自接见了他们，对你们厂人事制度改革提出了严肃的批评。这些人后来都是你们梁厂长来接回去的，下一步，市里可能要向你们厂派驻工作组了。

雷振宇说，这事我也知道一些。前一段时间，厂子弟学校定岗缩编，将富余的三十多名老师都安排到了厂里的各二级单位。这些老师不干，要求学校移交政府管理，富余的老师在全市学校里交流，并享受政府办学的相关待遇。我们梁厂长也难啊，他是一厂之长，哪说得了政府的话？

梅超杰说，企业办的九年义务教育迟早是要移交政府办的，但目前条件还不成熟。全市共有十多所这样的学校，政府的财力准备不足，一下子消化不了。现在比你们还急于移交的，是几家破产企业的学校。你们的梁厂长是在一个敏感的时间办了一件很敏感的事情，听说这主意是他老婆帮他拿的，这次可把他害苦了。

大不了上面发一个文件把他免了，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在哪里找不到一碗饭吃。我听说沿海的一家企业请了他好几次，年薪都开到50万了。雷振宇说。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和成就感的男人，他是不会轻易离开铜都的。梅超杰说。

雷振宇点了点头说，他离开了，谁来干这个厂长都不合适，至少目前这体制下是这样的。

皮之存最近怎么样？他最近往上面跑的可勤啦，我有好几次在市政府大院碰到他。梅超杰说。

雷振宇轻描淡写地把皮之存找他两次谈话的事情告诉了梅超杰。梅超杰说，他可是想整梁三多，多处收集梁三多的黑材料，分化和离间梁三多跟部下的关系，你可要小心，别把自己也拖进去了。

雷振宇觉得梅超杰的话很有道理。第二天一上班，他私下召集矿石展筹备专班的几个人，在他办公室里开了一个短会，宣布了四条规定：一、统一对外口径，筹办矿石展是为了了却一个老铜都人的遗愿，大家的劳动都是志愿的、无偿的、义务的；二、办矿石展的全部经费是由胡老师傅的两个儿子捐出的，展后的全部资产将无偿捐献给政府；三、今后不得把筹办矿石展的工作带到办公室来做，不得动用厂里的电话、车辆等资源来办矿石展的事；四、不愿干的，随时可以退出。大家都表示赞成。

刚忙完这些，凌风找上门来了。他给雷振宇看了他的系列报道计划，四篇报道的标题分别是：《一个七旬矿冶老人的遗愿》、《矿石展：掀开我市中学生科普教育的新篇章》、《五百个矿石标本背后的故事》、《青铜文化在谁的手中传递——胡润生矿石展综述》。后面分别安排有特派记者的名字及见报的时间。雷振宇觉得这几个主题和角度都选得不错，但还是有点拿捏不准。于是，他带着凌风来到梁三多办公室。

梁三多看了这个报道计划，大加赞赏了一番凌风的策划能力。他提了一个小建议，第一篇稿件见报的时间还可以向前推，明天见报都可以，以澄清当前社会上的各种非议。

雷振宇的心微微一颤：看来梁厂长也听到这样的议论了，他作为一厂之主，特别是作为胡老师傅当年的徒弟，厂子弟学校现任校长的丈夫，他听到的议论可能还要难听一些，但他一直隐忍未发。如今筹备工作已接近尾声，市政府也认可了这个项目，是该到说说话了。

凌风出门之前，梁三多还叮嘱了他，稿件最好不要突出个人所做的工作，也不要说是一种企业行为，说是一种民间的文化活动就可以了。

凌风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出门后问雷振宇，雷振宇说，梁厂长的意思是说，办这个矿石展是一种民间行为，但反映的是一种企业文化。

凌风不解地问，为什么不理直气壮地说就是一种企业行为，一个企业弘扬自己的文化，有什么不对吗？

雷振宇说，梁厂长有他的考虑，你就按他定的调子去写吧。不过，请你放心，他是一个敢负责的人。

没出两天，凌风的第一篇报道见报了。许多读者打电话到铜都冶炼厂党办或宣传部，对胡老师傅的执着精神表示钦佩，对冶炼厂一帮热心人的文化觉醒意识表示认同。有的读者还问，矿石展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什么时候开展？资金够用不？还接不接受社会捐款？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一反映到党委书记皮之存的案头。皮之存终于坐不住了，他把报道里提到的几个“热心人”一起找到他的办公室集体谈话。

看，你们搞得我多么被动，这大的一个事，你们也不给我打个招呼，事情没做完，报道都出来了。皮之存把那张报纸扔在桌上，非常生气。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大家到底错在哪里了。只有雷振宇昂着头，若无其事地看着天花板。

雷助理，雷科长，小雷同志，你说说，这报道是谁让你们搞出去的，我是主管宣传的领导，怎么事先不给我打个招呼呀？皮之存把矛头指向了雷振宇。

雷振宇说，我报社里有一个朋友，听说我们在为一个已故的老人办矿石展，很感兴趣，就来采访了。人家有新闻自由，我不能赶人家走，也不能不要他写。

皮之存见雷振宇没准备向他妥协，心里有点没底，他转而又把炮火射回众人。

你们都给我听着，现在厂里的经营形势那么吃紧，这是最大的政治。你们置厂里的生存和发展于不顾，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搞这些不能当饭吃的东西，这是一种典型的不敬业的行为，也是一种典型的不讲政治的行为。你们都是厂里第二梯队、第三梯队的干部，作为党委书记，我不能见你们就这样堕落下去。皮之存越说越激动。

雷振宇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想，皮之存不愧是经历过文革的人，扣在大家头上的帽子每顶都很大，而且顶顶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吧，我也不想多说了，你们每人回去后各写一份检查，把这件事情的起因、经过、不良影响及自己的认识都写清楚，星期一上班就送到我办公室来。皮之存见大家都不说话，自己再多说可能要露陷，便草草地作出这么一个决定，算是从轻发落了这几个年轻人。

(未完待续)

铜都(十二)

桃花客舍 — Tue, 12 Aug 2008 18:44:05 +0800

铜都

曹跃林

（十二）

陈立新手术后，恢复状况两好。根据医嘱，他相当长一段时间需要静养。雷振宇帮他办完出院手续，把剩下的两万多元钱交给了他。陈立新百感交集，给雷振宇提出了两个请求，一是代他请大家吃一顿饭表示感谢，二是想绕磁湖走一圈再好好看看这个城市。雷振宇答应了他的请求，时间等彭放的伤完全康复了再说。

彭放比陈立新晚出院一个星期，凌风和彭方武各带了一部小车停在医院门口。彭放叫人把东西搬到凌风的车上，自己则坚持要坐彭方武的车走。雷振宇见状坐到了凌风车上，路上对凌风说，最近两个老同学的事情你帮了不少忙，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凌风说，彭放今天心情不是很好，改天吧。

彭放的家住在湖滨路48号，是一新开发的花园别墅型小区。放好东西后，彭放叫大家先回去忙自己的事情，要雷振宇留下，说还有事情和要他商量。雷振宇给凌风做了一个0k的手势，凌风笑了笑，开车走了。

彭放烧好了水，给雷振宇泡了一杯他最爱喝的菊花茶。雷振宇坐在这个五十多平方米的客厅里，感觉象是在单位的会议室，很局促，也很不安。

彭放说，下午没什么事的话，陪我说说话吧，我心里闷死了。

雷振宇看了看时间，漫不经心地说，我下午没什么大事，刚已经请过假了。你好象有什么心事吧，方便告诉我吗？

彭放坐到了他身边，两眼直盯着他，说，我对做女人都没有多少自信了，我要你真实的告诉我，你是怎么看我的？

雷振宇想了想，说，你是一个对事业很执着的女人，也是一个很有爱心的女人，你对待生活的态度很豁达，一般女人都达不到到你这境界。

你这回答我很不满意。我要你直接告诉我，我还有女人味吗？彭放问。

有，你具备了优秀女人所应有的外表和内质，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究竟发生什么啦？雷振宇。

彭放从提包里拿出了一张B超报告单，雷振宇看不懂。彭放很伤感地说，我得了子宫肌瘤，医生建议我把子宫拿掉，拿了子宫就不算一个完整女人了。彭放终于忍不住的哭了起来。

别这样想，你已经完成生育任务了，没有子宫你仍是一个很骄傲的女人。雷振宇拍了拍她的肩。

彭放顺势抱住了雷振宇，而且越抱越紧，让雷振宇感到了窒息。雷振宇真想说，别这样，这样很不好。但他始终没有说出口。他顺理成章地拥了拥彭放，但彭放还是不放手，口里喃喃的说，亲我，我要你亲我。

雷振宇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亲彭放的额头，正准备说，你静一静。没想到彭放疯狂的吻了他的嘴、鼻子和脸，并吻到他耳朵的时候，轻轻地咬了一口。

对不起，我刚才太忘形了。彭放终于松了手，瘫坐在沙发上。

没什么，你心里有什么积淀，发泄出来也好。雷振宇说。

你在敷衍我，好象对我没什么感觉。彭放有点生气地说。

我不想突破那层薄纸，那对我们纯洁的友情是一种亵渎。雷振宇很认真地说。

都说男想女隔座山，女想男隔层纸，其实不然，可能你是例外。彭放挖苦道。

我知道你很信任我，只要能让你快乐和幸福，要我为你干什么都可以。雷振宇给彭放表决心。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男人，不该对你有许多幻想。不说这些了，你说说，我这个B超报告单跟凌风见面吗？彭放好象显得很无奈。

你自己决定吧，我想他不会很在乎这个的。雷振宇说。

是你说的，我今晚就叫他过来，出了偏差你可要付完全责任。彭放有点想刁难雷振宇。

他来了我就走，你们是应该好好谈谈。雷振宇说。

可我对他没感觉，真的。这次我不能再委屈自己了。彭放重又抱住了雷振宇。

这次，雷振宇没有及时作出反应，仍她把自己扑倒在沙发上，解开了他上衣的扣子。

彭放折腾和好半天，见雷振宇没什么响应，便狠狠地拍了一下雷振宇的下身，说，你怎么象个木头人，我太失望了。

真对不起，我有点紧张。雷振宇惴惴不安地说。

紧张什么，就当是在你自己家里，我的身体只留给我所钟爱的男人。彭放说罢，果断地脱去了自己的上衣，裸出了白皙突出的胸部。

雷振宇全身的血仿佛一下子沸腾了，全涌到了大脑。他突然翻身，疯狂的亲吻了彭放，并把她抱到了房间的床上。

一阵疯狂过后，雷振宇摊在床上，看了看时间，问，我是不是该走了？

彭放说，你先洗个澡，我给你弄点吃的，过了下班时间再走。

雷振宇洗完澡后，坐在沙发上，精神有些恍惚。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荒唐的错误，千夫所指，天理难容。对方是他一直很尊重的女人，这件事情已经玷污了她们之间存续了二十多年的友情。他觉得很对不起梅超群，对不起凌风，甚至对不起陈立新。

彭放下了两碗肉丝面，雷振宇埋头把他自己的那碗吃了个精光。彭放一直在看着他吃，见他吃完后，把她那碗又分了一半给他。

雷振宇说，我已经饱了。

你不吃，我也不吃。彭放的话很刁蛮，但刁蛮中透出一种妩媚。

临走的时候，彭放又亲吻了雷振宇，并且说，今天的事情就过去了，放心吧，我不会缠着你的。我想我们还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雷振宇点了点头，但心里好象打翻了一个五味瓶，酸甜苦辣都有。

雷振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胡老头的家，因为小蔡他们还在为矿石展的事情加班，现在已经接近尾声了。

雷振宇见小蔡他们已经把所有的矿石标本全部清理了出来，一一分类，并整理出了文字介绍。陈列室的布局设计图也绘制完毕，展板和展柜都委托了相关厂家制作，就是相关市情和厂情的文字和图片资料收集太少。雷振宇想到了凌风，但又不知道如何向他开口。

大家忙活到晚上八点多钟。梅超群来电话了，问雷振宇不回来吃饭，怎么也不打一个招呼？小蔡已经看出梅超群的不高兴，建议雷振宇早点回家。雷振宇说，兄弟们这么辛苦，我怎么能撇下你们不管。这样吧，我请你们到小区门口的大排档吃饭，吃完了大家接着干，我有事就回家去了。

大家很高兴，一窝蜂涌到了小区门口。雷振宇特地选了顾铜生的摊子，奇怪的是这次没看到他儿子帮忙。便问，顾乾森呢？他怎么没来帮忙呀？

顾铜生一边忙着炒菜，一边说，这小子吃不了这苦，跑到一个网吧当帮手去了。

他能帮网吧什么忙？不会是躲着你偷偷上网去了吧。雷振宇说。

他是去上网，但是网吧老板请去帮忙的，每个月开一千元的工资，都是晚上去，说是玩一个叫什么破天一剑的游戏，专打装备卖钱的。顾铜生说。

还有这样的生财之道呀？那他白天还上学吗？雷振宇问。

上学上网两不误的。呵呵，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孩子大了，我也管不了他了，他喜欢干什么就由他去吧。顾铜生说。

雷振宇问在坐的，有谁玩过这游戏吗？

技术科的小郑说，我玩过的，很过瘾的一种游戏，进去了就很难出来了。

雷振宇正告顾铜生说，那可不是一个正经的门道，你不要让他陷的太深了。

顾铜生说，我才懒得管他，每个月能按时给我交钱，我就让他干下去，不然就让他老实地帮我守摊子。

雷振宇觉得顾铜生的话很现实，但心里还是很不安。

雷振宇吃完饭后回家，梅超群说，刚才彭放来电话了，问你回来了没有。她说这个周末想请你、我还有凌风、陈立新夫妇吃饭，地点由你定。

雷振宇不耐烦地说，她请客她定地方得了，问我干什么？

这充分说明你在她心目中有地位呀，你的意见就是她的意见。梅超群说。

雷振宇说，这个周末我要为矿石展的事情加班，你代我去吧，她们都是一些弱势群体，你好好安慰一下她们。

你这人就这么不懂板，前一段时间你帮了人家的忙，现在又在人家面前摆架子，叫人家多么不好想。你不去，我也不去了，真扫兴。梅超群愤愤不平地说。

再说吧，我累了，想早点休息。雷振宇说。

不行，你得答应我，不然我跟你急。梅超群说。

好，好，好，我答应你，周末我什么事情都不干，就陪你们。雷振宇终于妥协了。他不敢正视梅超群，更不敢过多地和她纠缠。

(未完待续)

铜都(十一)

桃花客舍 — Mon, 11 Aug 2008 17:25:13 +0800

铜都

曹跃林

（十一）

大老刘去从东北回来，请了三天假，说家里有点私事要办。第三天晚上，他电话里喊雷振宇到他家吃饭。雷振宇说要到医院里照看同学，离不开。大老刘说，我一回来，我老婆就跟我急，要离婚急紧了，你快过来救救火吧。

雷振宇问，发生了什么事吗？大老刘没告诉他，要他先过去再说。

大老刘的家也住在铜都花园小区，是一个三室两厅两卫的大户。姑娘在北京读研究生，只有寒暑假才回来。大老刘再打不动篮球了，他把后阳台改造成了养鸽子区，每年都有一些子在省级以上的放飞比赛中获奖。大老刘老婆杜翠蓉年轻时擅长歌舞，现在专攻麻将了，她把那个书房改成了麻将室，几乎天天都有麻友来聚会。平时，杜翠蓉总嫌养鸽子太脏，大老刘也嫌打麻将太闹，但两人各得其所，即使争吵几句，倒也能相安无事。

这次，她们闹矛盾的导火索是：杜翠蓉从大老刘的背包里搜出了安全套，及从数码照相机里看到了大老刘和一个陌生女人亲密的合影。

雷振宇对安全套的解释是：现在上了星级的宾馆都配有免费的安全套，我们的大老刘是一个很有用的人，上次我和他一起出差，他把宾馆里的牙膏牙刷、梳子、没用完的洗发水、沐浴液全打包带回来了。至于这些照片嘛，我想它们和安全套没有必然的联系。老朋友在一起高兴，闹着好玩的，不必太在意。我在上次的高中同学会上，还和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喝了交杯酒呢。雷振宇说着，随意翻了翻数码照相机里的照片，里面除了一些合影外，的确有几张是大老刘和一个皮肤白皙、体态丰满的中年女人的合影，有的是在酒桌上碰杯，有的是拥着跳舞，只有一张两人的脸贴得很近，眼睛都很放亮。

杜翠蓉不相信雷振宇的解释，说照片里的那个女人是大老刘的初恋情人，当年是她耍了大老刘，没想到三十多年后她们又裹到一起去了。

大老刘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没解释什么？杜翠蓉没地方发气，先是砸了陈列柜上的一个花瓶，后又砸了大老刘的烟灰缸。大老刘忍无可忍，霍地起身，想教训一下杜翠蓉，幸亏被雷振宇拦腰抱住。

这时，有人敲门，是几个麻友。雷振宇趁机说，刘哥，我们出去转转，这里让给她们打牌吧。

大老刘收起茶几上的烟，跟来打牌的人简单的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出门走了。杜翠蓉追到门口，说大老刘的钥匙没带上。

雷振宇帮大老刘拿了钥匙，出门一路小跑，终于追上大老刘。他们路过一处摆大排档的地方，雷振宇定神看了看，终于看到了儿子同学顾乾森正在端茶倒水，他的爸爸正在炒菜。于是，他对大老刘说，我刚从医院赶过来，还没吃饭呢。要不我请你在这里小喝几杯，也算是为你从东北回来洗尘。

大老刘很无奈的说，我身上没带钱，今晚你小弟请我，下次大哥我请你。

顾乾森的爸爸叫顾铜生，见了雷振宇很热情。他说顾乾森的中考成绩刚好上市里的一所中专，他已经上学了，学的是数控机床。儿子晚上一般没事，都在帮他的忙。雷振宇也很高兴，介绍他与大老刘认识了。

顾乾森给雷振宇上了两个冷盘和两个热菜，随后又搬来了一件啤酒。并说，我爸说了，今晚的酒菜都不要钱，算他请你们的。

雷振宇摸了摸顾乾森的头，说，傻小子，你这大排档是不是很赚钱呀，见了熟人都送吃送喝的。等会我来结帐，你就别管了。

顾乾森又忙别的事情去了。雷振宇给大老刘说起了顾老头和胡老头互让奖杯的事情，并感叹地说，五十年代的那帮人真有激情，铜都冶炼厂就是在他们没日没夜的苦干中建起来的。

他们都是铜都冶炼厂的建厂元老了，历史正在渐渐的淡忘他们。我要是现任厂长，我就要在建厂五十周年之际，把这些活着的老爷子都请回来，给他们每一个人发一个象样的奖杯，作为一种终身的荣誉，要我们这些后来的人都记得他们。大老刘红着眼睛说。

那时候住工棚，啃红苕，收入那么低，条件那么艰苦，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们呢？雷振宇问。

我进厂的时候，这些老爷子都退休了。不过，你说的这个顾老头和胡老头我都认识。顾老头肯干，年年都是标兵或劳模；胡老头肯学，他是铜都冶炼厂第一个自学成才的技师，梁三多刚进厂时就跟他学了好几年的钳工，对他尊重的不得了。大老刘说。

你和梁三多、李建国都是同一批进厂的吧，那时候厂里的形势怎么样？雷振宇问。

我是作为知青返城安置的，梁三多和李建国他们是从农村招工进厂的。那时文革还没结束，年轻人思想都很活跃，除了搞工作，好多时间都在搞活动。我是厂篮球队的队长，打中锋的，那时候可威风啦。大老刘喝了一大口酒，很得意地说。

我听说嫂夫人和照片上的那个女子都是你的忠实球迷，你打到哪里她们都跟到哪里。有这事吗？雷振宇问。

既然说到这里来了，我就说说这两个女人的情况吧。照片上的那个女子叫郭春来，跟我一起下放到北大荒的知青。我们的老家都在东北，她爸妈也都是南下干部，建国初留在铜都工作的。在北大荒三年，我一直把她当作自家的一个小妹，干不了的活帮她干，摆不平的事帮她摆平。最让我难忘的一件事情是，附近一个村干部的儿子老缠着她，要和她谈朋友，她不干，又奈何不了他的骚扰。结果我找了几个知青把那小子教训了一顿，落了一个记大过的处分，我们的农场还开了我整整一个星期的批斗会呢。大老刘说。

她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漂亮吧，回铜都后你们怎么没有进一步发展了呢？雷振宇问。

她长相很一般，照片上你都看到了。但人很有心计，很介意我和其他的女同事来往。你是知道的，回铜都后，我是小有名气的球星，经常有女同事邀请我参加她们的生日呀什么的活动，不去又怕别人说我摆架子，去了她又跟我斗气。我们在吵吵闹闹中迎来了高考的恢复，她考上了吉林大学，我名落孙山。后来她来信鼓励我第二年再考，由于基础太差，又没能考上。再后来，我们的来信慢慢的少了，双方都觉得再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她毕业后留在了长春，在一所大学任教，再也没回铜都了。大老刘很伤感地说。

这次去东北，你是怎么见到她的？雷振宇问。

到长春的时候，并不知道她的联系号码。后来到了哈尔滨，一个现当了老总的老知青把她喊了过去。那晚，我们八个人在宾馆里先喝酒，再唱歌，再喝酒，闹了一个通宵。我喝多了酒，由他们摆弄，中途几次溜出来打电话，都被他们捉了回去。那些照片都是他们给我照的，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大老刘说。

你半夜打电话回来，嫂子也给我说了，是在李建国儿子的婚礼上说的。雷振宇说。

一提起这个李建国我就有气。他儿子结婚，只在电话里接了我们科室的，却给我老婆单独发了一张请柬。大老刘说。

这有什么，嫂夫人过去和他一个车间的老同事，关系比我们还密切呗。雷振宇说。

他们关系是比我们密切。你知道吗，我老婆在和我结婚以前，和李建国谈了三年的对象，她们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如果不是她父母嫌李建国家住农村，条件比较差，说不定她们早就走到一起去啦。大老刘说。

嫂夫人当年又不是小孩，她选择了你，说明你比李建国还优秀。雷振宇说。

那是当时的标准。我那时是球星，在铜都小有名气，但打球不能当饭吃。工作方面，我还得承认，李建国是一个人才，他很内秀，也很勤奋。生活上，他很低调，也很本分，杜翠蓉和我结婚时还是一个处女。大老刘说。

雷振宇吃了一惊。按大老刘的逻辑，他老婆和李建国谈了三年对象，仍保持着一个处女身，已经是很例外的了。雷振宇自然而然的想起安全套的事情，但又不好意思再问的太明白。

还是大老刘情不自禁的说开了。在这个世界上，先后有两个女人把她的第一次都给了我，我觉得我是幸运的。后来我又觉得自己非常的不幸，我并没有赢得她们的心。我现在的婚姻是一个空壳，你杜大姐心里还装着李建国，我和她离婚是迟早的事情。大老刘说罢，将一杯酒一饮而下。

别瞎说，我觉得杜大姐心里还是有你的。你出差时，她一直惦记着你。因为对你太在意，所以翻了你的隐私，对你起了疑心。你刚出门时，她还提醒你带钥匙。我有一次喝高了酒回去，我老婆还不要我进门呢。雷振宇说。

我们现在只有亲情，没有爱情。亲情是与生俱来的，爱情却转瞬即逝。一切都不能长久，除了变。大老刘继续感叹着他的人生。

这时候，顾铜生忙完手里的活，过来一屁股坐在了雷振宇旁边。他说要连敬雷振宇三杯酒，理由分别是老爷子的同事、儿子的同学、同一个年代的人。喝完三杯酒，雷振宇有点喘不过气来。大老刘问，你家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顾铜生说，前一段时间中风了，像一个植物人，我有三个月没出来做事了，天天在医院陪着他。现在好多了，他前几天还主动说起那奖杯的事情呢，说有机会一定要还给胡老爷子，这奖是该他得的。

胡老爷子去深圳了，估计一时回不来了。雷振宇说。这两个老头子很有意思的，四十年前的一件小事，一直这么较真。

他们那一代人都生活在理想里，思想永远都那么单纯。我们生活在一个物欲横流的年代，脑海里填满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活得比他们还累。大老刘说。

我并不向往那个年代，只知道蛮干，给一帮大老粗提供了那么大的舞台。我虽然书读的不多，在企业也下岗了，但我以自己诚实的劳动养活了一家人。每次老爷子骂我没用，我一直不服气，要是在那个年代，我一样凭傻干也可以当上劳模。顾铜生说。

雷振宇见他们两个观点相左，连忙解围说，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价值观，只要心态平和，大家一样生活的很好。

(未完待续)

铜都(十)

桃花客舍 — Fri, 8 Aug 2008 17:41:19 +0800

铜都

曹跃林

(十)

陈立新的肾脏移植手术非常成功。当手术室的门打开以后，守侯在门口的十几家省内外媒体记者一拥而上，拍照的拍照，摄像的摄像，把从省城请来的那个老专家围了个严严实实。

凌风夹在人群中，大声呼喊，十三楼小会议室有个新闻发布会，请记者朋友门都到那里去集中采访。

主持新闻发布会的是市总工会的一个副主席，坐在发布席上的有：市经委的一个科长、市红十字协会的一个副秘书长、陈立新的主治医生及雷振宇。雷振宇是作为陈立新的亲属代表出席新闻发布会的。

记者们在新闻发布会上提了许多尖刻的问题，如陈立新是一个拥有高级技师职称的人才，他原来的企业破产后，为什么只配在一家私人的铸造厂打工，我们铜都的国字号企业不需要他那样的人才吗？又如，陈立新的医疗保险为什么后来没有人为他续交了，他和这家私人企业签定了一份什么样的劳动合同，我们的主管部门都尽到了哪些监督责任？还有的问，假如陈立新不是一个省劳模，他的结局会怎样呢？几个问题都很棘手，在坐的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怎样回答才算妥当。

眼看一个新闻发布会马上要变成了声讨会，雷振宇开始发言了。他说，我来自一个目前还很困难的国有企业，对以上涉及的劳动用工、劳动保障等问题有切身的体会。我无权对铜都钢铁厂的改革说三道四，但是我知道，陈立新作为原铜都钢铁厂的一员职工，他是不幸的，又是万幸的。说他不幸，就是他曾经为之奋斗过二十多年的企业，一夜之间轰然倒地了，他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说他万幸，他遇到了那么多的热心人，人间自有公道，人间自有真情。我想说的是，陈立新既是改革的受害者，也是改革的受益者，我们不能因此就否定改革。

雷振宇的发言，引发了许多人的同感。会场气气氛马上有缓和了下来。后来，凌风代表铜都的主流媒体向陈立新的主治医生提了几个术后的康复问题、出院后的生活保障问题及陈立新本人的感想和打算，发布席上在坐的几位一一作了回答。新闻发布会终于在和谐、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后来几天的铜都媒体，大密度地报道了省劳模陈立新获得新生的事情，其中不少报道提到了雷振宇的名字，有的说他是热心人，有的说他是发起人，有的说他是操盘手。梁三多在厂部门口见到雷振宇时说，你可是为铜都人民办了一件大好事。

雷振宇听到梁厂长这样表扬他，觉得心里很惭愧。前一段时间去忙陈立新手术的事情去了，矿石展的工作基本处于停顿状态，筹备班子还没搭起，学校那边的房子也没去上门衔接，展览方案方案他心里更是没底。这次，他又想到了凌风，正好彭放和陈立新的事情他帮了大忙，他想以此为借口，请他吃饭。没想到凌风在电话里说，这段时间除了忙，还是忙。等彭放出院了，我请大家吃饭吧。

看来这事不能拖了。雷振宇找来本科室的小蔡商量，小蔡三十五岁，在大学是学地质找矿专业的，现在是科室里的业务骨干。小蔡听雷振宇讲了关于办矿石展的由来及初步构想，很有感触地说，我在我的大学实验室里也只见过100多种矿石，这个胡老头收集了200多种，真是不简单。他还给雷振宇推荐了三个帮手：技术科的小郑、工程科的小毛和工会的小朱。小郑可负责收集、整理相关图片和文字资料，小毛可负责展室的设计和施工，小朱负责展板、展柜的制作和摆放。至于他本人，可负责对全部矿石标本进行登记、分类和标识。

雷振宇采纳了小蔡的意见。他先是分头去找了小蔡所推荐的三个人，技术科的小郑听说是义务的，积极性不是很高；工程科的小毛说他自己没问题，但要跟他科长打个招呼。只有工会的工会的小朱最爽快，说闲着也是闲着，只要你指向哪里，我就干到哪里。雷振宇就组建专班存在的问题，及时跟厂长梁三多作了汇报，得到梁三多的支持。梁三多分别找了那三个人谈话，一一做通了工作。

矿石展筹备专班很快开始运作。大家利用晚上的时间，在胡老头家开了几个会，先按小蔡的建议作了分工，各人先后拿出了工作方案，经雷振宇汇总后，系统地又给梁三多作了汇报。梁三多充分肯定了他们的方案，并还建议说，我们所做的这项工作，要是能在政府立个项，文化、教育或科技部门能挂几个牌子就好了。

雷振宇当即表态说，这事我可以来协调，我老婆跟教育、科技等部门的人都熟悉，我小舅子就是发改委关重点项目审批的。

周一的上午，雷振宇安排好手头的工作后，约了梅超群先跑文化局。接待她们的是一位副局长。在听懂了她们的来意后，该副局长显得很兴奋。他说，铜都是一个有三千多年历史的矿冶之城，我们的祖先在这块土地上孕育了灿烂的青铜文化。目前，铜都市还没有自己的博物馆，现存的一处古矿冶遗址，虽然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维护经费严重不足，再者由于受空间限制，也只能象征性地展出一些矿石标本，并不能代表铜都丰富的矿产资源。你们能一次性地展出200多种矿石，并且还是通过民间力量收集的，真是太不容易了。遗憾的是，我们现在没有具体的政策扶持你们，也拿不出专项的资金来支持你们，但可以承诺，待规划中的青铜文化博物馆建成后，你们的陈列室可整体并入该馆，作为铜都矿山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雷振宇得到文化局领导对办矿石展的肯定，及对矿石陈列室未来的承诺，心里非常高兴。她们马不停蹄，赶到了科技局的时候。科技局的分管领导已外出，职能科室的人又说作不了主，她们只好硬着头皮，直接找到了局长。局长听完他们的介绍后，连声说，这是好事，但这些矿石标本到底有哪些价值，要等专家评估以后再说。他建议，这好事最好是联合教育部门一起来推动，你们不妨去征求一下教育部门的意见。

雷振宇她们又抢在上午的下班以前，赶到了教育局。接待他们的那位副局长因要慌着去赶一个饭局，他还没听雷振宇介绍完，就有点不耐烦地说，你们又是要我们发文，向全市的中小学校摊牌参观票吧。

雷振宇说，不会的，一切都是免费的。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我看你们这项目最好是先报到发改委立项，然后去物价局备案，我们只有看到这两个部门的批文后，才能和你谈下面的事情。副局长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有点送客的意思。

雷振宇他们很识趣地从副局长办公室出来。雷振宇骂了一句：鸟大的一个官，架子还不小。

下午下班后，雷振宇决定一家三口去岳母家吃饭，正好与小舅子梅超杰谈立项的事情。梅超杰从海南出差刚回，脸晒得黑黑的。听完姐夫的介绍，他显得有些为难。，估计立项有些难度。

雷振宇说，我们又不要你们拨付资金，只要你们发一个文件给一个说法，这点事情为什么办不到。

梅超群又补了一句，这主意可是你姐夫自告奋勇向梁厂长提出的，完成不好，你看他如何下台？

梅超杰只要说，好吧，我用百分之一百二的努力去促成，明天一上班就给一把手汇报此事，你们随后把项目计划书送来。

雷振宇见梅超杰松了口，觉得事情成功了一半，心里比较高兴，提出要喝一点酒，给小舅子洗洗尘。

岳母从酒柜里找出半瓶九年陈酿的白云边，梅超杰摆摆手说，要喝就喝一瓶，每人半斤，不扯皮。

梅超杰的酒量很大，但平时在家不喝酒。他对晓辉说，今天我也高兴，听说晓辉考上重点高中，做舅舅的准备送他一部手机，不过手机的价位档次嘛，要看你老爸喝酒的态度来定。

你做点好事，别把振宇又灌醉了。买手机差钱，我来出。岳母把一瓶整装酒从酒柜拿出来后，又放了回去。

看来有的人是钱撞额头了，不要白不要，我也要参战。梅超杰把那瓶酒又拿了出来，先给自己倒了大半杯，剩下的给两个男人分了。

还是姐姐疼姐夫。我们家这个韩素芬老婆同志呀，巴不得我天天喝醉，她好在我醉后下黑手，没收我的私房钱。梅超杰故意拍了拍他老婆韩素芬的肩。

你有钱的话，我巴不得你每人发一千。喝多了，给我躺到大街上去，我才懒得动手。韩素芬是干律师工作的，得理也不饶人。

酒过三巡之后，雷振宇问，你过去和皮之存在计委共过事的，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梅超杰说，他呀，整个一势利小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人品差的很。

雷振宇问，你怎么这样评价他？

梅超杰说，当年老爷子还是副市长的时候，他不过是市计委党办的一个办事员。除了能会拍当官的马屁外，没其他本事。老爷子的秘书马晓东被派到磁湖区当副区长那年，他总爱往我办公室跑，不是给我送烟，就是请我吃饭，目的就是想当老爷子的秘书。后来，我把他介绍给了老爷子，结果挨了老爷子一顿骂。老爷子说，你自己的工作都没搞好，还管别人的事，小心别人把你的饭碗给端了。我后来把老爷子的话如实地告诉了他，他渐渐地就和我疏远了。

他是怎么到当上我们铜都冶炼厂的党委书记的呢？雷振宇又问。

梅超杰说，我们计委的党组书记乔老爷子是一个南下干部，文化程度不高，身边有四个姑娘，混得都不咋的。皮之存隔三隔五往他家跑，买米、买煤、修管道、修电器……样样都干。乔老爷子看上了他，认了他做干儿子，还提他当了党办主任。乔老爷子离休之前，大力举荐他到铜都冶炼厂当上了党委副书记。他在副书记的岗位上熬了好多年，终于在党委书记老邱退休后，接任书记的。后来这些事，你应该清楚吧。

是的，他在铜都冶炼厂这段经历我很清楚。我总觉得这人怪怪的，不是很正派，他和梁三多比起来差远了。雷振宇说。

梅超杰说，梁三多是一个干事的人，有能力，也有魄力，不是很有背景。他从矿山调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计委调配科，在我手里办的调动手续。他是工人、班长、车间主任、副厂长、厂长，一步一个脚印干起来的。他比皮之存实在多了，办事也很有人情味的。上次，他主动给我提起你们竞争上岗的事情，说李建国是抢救性提拔，对你来说很委屈，他觉得从内心里很对不起你。

雷振宇不愿意再提竞争上岗的事，催梅超杰喝酒。梅超杰好象谈兴正浓，他接着说，我听说皮之存跟梁三多不是很合拍，他一直闹着党委书记要兼副厂长，分管一方面的行政工作，梁三多也许是看扁了他，一直没同意。前年经委在对他们班子进行届中考察的时候，皮之存说了梁三多许多坏话，并闹着要调走。

雷振宇叹了一口气，陷入了深思。厂里的效益在滑坡，班子又不团结，这么恶劣的生态环境，自己如何立足呢？要是当初一狠心，去了深圳，可能就没有这多烦恼了。

(未完待续)

铜都(九)

桃花客舍 — Wed, 6 Aug 2008 16:32:57 +0800

铜都

曹跃林

（九）

转眼周六就到了。雷振宇考虑再三，决定还是是参加李建国儿子的婚礼。在机关工作这多年，请客送礼还真是一本大学问。事前不请的，事后有人要争；请了不来的，主人很丢面子。人家第一回送你一百元，你回送人家不能也是一百元。送钱要用红包，并要写上自己的名字，不然主人事后并不知道你到底送礼了没有。

梁三多也来了，把雷振宇喊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小声地说，胡润生老人是他进厂时拜的第一个师傅，是一个非常非常值得尊敬的一个老人。办他的个人矿石展，并不全是宣传他个人，更重要的是宣传一种生生不息的企业精神。我现在手头里的工作千头万绪，抽不出时间和精力，就全权委托你来牵头负责了，从机关里抽调五六个人，利用业余时间，把矿石展筹办起来。陈列室就定在厂子弟学校的一间大教室，我已经给有关方面打好招呼了。具体工作怎么衔接，你去找段校长，她是我老婆，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们的。你们目前首先要做的，是迅速拿出一个展览策划方案，并排出一个工作进度表。我想在元旦开展，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既然领导这么信任我，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做好这项工作。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雷振宇表了一个硬态。

大老刘的老婆也来了，老远就给雷振宇打招呼，并要他过去，说有事要与他说。梁三多笑着说，看来你比我还忙呀。我要准备主持他们的婚礼，不和你多说了，有事随时可向我汇报。

雷振宇说了声，好的。转头便来到了大老刘老婆坐的那席，席上坐的全是女客，不过大老刘老婆特地给他留了一个座位。雷振宇有些尴尬，没有马上坐下，只是好奇地问，你怎么也来了？他想到大老刘出差前老说李建国的坏话，不会出席他儿子的婚礼的，难道她们夫妇演的是一出双簧戏吗？

李厂长是你的领导，也是我的领导呀？大老刘老婆说。

雷振宇看了看略显福态，但仍然风姿卓约的女人，突然想起了她现是原料车间起重班的班长。大老刘过去常在他面前吹牛，我老婆年轻时可是“铜都一枝花”，追求他的人至少有一个加强连，我也是竞争上岗的。

大老刘打电话回来了吗？他们都玩了哪些地方，那边天气没有我们这里热吧？雷振宇很随意地问。

他在那边好过得很咯。昨晚一个在哈尔滨当局长的老知青请他吃饭，把他灌多，电话里罗罗嗦嗦地跟我说了半个小时。大老刘老婆说。

他是有这方面的爱好，喝高了爱打电话，满世界的找人说话。雷振宇说。

咱们不说他了，我有一点小事，想找你打听一下。大老刘老婆把雷振宇扯到一边，神秘兮兮的样子。

什么事情，你尽管问吧。雷振宇说。

你也知道小吕和丁小华的事情吧。那个丁小华是我的亲外甥女，我姐姐的姑娘，叫我小姨的。法院昨天判决她们离婚了，她带着一个小姑娘，现在租居在一个棚户区里。我只想问你，那个小吕可靠吗，他会回来吗？大老刘老婆说。

这小吕是我的部下，也是我的小师弟，农村出来的孩子，吃过不少苦头，人品绝对没有问题。至于他是否会回来，我不敢打包票。雷振宇说。

这小吕一去就音信杳无，我们家的小华都快三十的人了，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大老刘老婆说。

听大老刘说，小吕回了湖南老家，现在一家乡镇企业打工，混的不是很好。雷振宇说。

那也是我跟他说的，未经证实。但愿他早点混出一个人样来，回来把我们家小华娶了。大老刘老婆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个急不得。告诉你的外甥女，任何事情都要想得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雷振宇说。

这时候，雷振宇的手机响了，是彭放打来，说陈立新的手术方案出来了，要他马上赶到医院去，商定一下细节问题。此时结婚仪式还未开始，雷振宇顾不上这些了，跟李建国打了一个招呼，就急匆匆的赶到了医院。

雷振宇在医院里和陈立新的主治医生见了面，支持陈立新的老婆在《手术告知书》上签了字，并办妥了手术费用的转帐手续，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令他很吃惊的是，李建国正危襟正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梅超群告诉他，李厂长听说你有急事提前走了，特地把喜糖喜酒送到家里来了，他都在这里等了你一个多小时啦。

雷振宇连说了几个不好意思，转头问梅超群，你把我的拖鞋弄到哪里去了？

李建国连忙不好意思地说，是这双吗？被我穿上了。

你觉得合适就穿着吧。雷振宇找了一双较小的拖鞋穿上了。

李建国觉得很尴尬，欠着身子说，听说你儿子考得不错，上重点高中应该不成问题吧。

梅超群连忙说，估了510分，去年按这个分数刚好上重点。

还是你儿子争气，我儿子当年当年跟读书结了仇，高中还没毕业就出来做事了。李建国说。

还是你有服啊，都快当爷爷了。今晚的婚礼一定很热闹吧，有人给你背耙子撒灰面了吗？雷振宇问。

这些都是开玩笑的，大家看得起。说真话，我原本不准备搞到这大规模，只请了厂里的班子成员和一些亲朋好友。李建国说。

本来这次竞争上岗，大家对我们两人议论很多的。说实话，这段时间我很怕去公众聚集场所，后来想贵公子结婚是终身大事，同事一场挺不容易的，这个场我一定要去捧。雷振宇说。

我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当初来到这个城市，举目无亲，一穷二白。虽然年代不同，但我们的这段经历是相同的。我李建国这人能力很一般，但心眼是不坏的，希望你能理解我支持我，我相信我们能成为朋友的。李建国说。

你和梁厂长都是能人、好人，这个我心里有数，我会尽全力支持你们的。雷振宇说。

两个男人都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空气一下子又凝固了起来。梅超群见状，忙端西瓜给李建国吃，顺便问，你认识刘阿姨不，她跟我常说你的好啦。

李建国问，哪个刘阿姨？

梅超群说，就是大老刘的老婆呀。

李建国说，她姓杜，叫杜翠容，我们原来是一个车间的。她大不了你几多，你叫她阿姨，可把她叫老了。

呵呵，是吗？她可喜欢我这样叫她，觉得亲热。她说你对她才好啦，当年差点就嫁给了你。梅超群说。

我们李厂长对谁都好，在厂里是有口皆碑的。雷振宇有意打断梅超群的话，不想她继续说下去。

她说了我哪些好呀？李建国好象还想听下去。

他说你经常下夜班后送她回家，还把你家祖传的那面铜镜送给她了，你老妈骂了你两年，直到你娶了媳妇后才不骂了。呵呵，有这事吧？梅超群说。

呵呵，这些陈谷子烂米的事情，她也肯给你说。雷振宇说。

我们当时是谈过对象，都怪我很自卑，一没房子二没钱，穷光蛋一个，不敢有太多想法。李建国说。

杜大姐现在和大老刘很恩爱的，昨晚她们还通了半个小时的长途电话呢。雷振宇说。

不说她了，都是伤心往事。李建国说。小雷，你老实交代，你是怎么把小梅追到手的，人家可是市长的千金呀。在谈对象这件事情上，他都有点羡慕雷振宇了。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你叫小梅自己说，不许夸张，也不许隐瞒。雷振宇有些得意。

那我就如实的给领导汇报吧。89年，我技校毕业，分配来铜都冶炼厂技术科当描图员。一天，我听人说，隔壁质检科有个大学生长得有点象秦汉。我是琼瑶小说的影视迷，对秦汉的演技可是佩服地五体投地。听到这个消息，我可乐坏了，连忙放下手头的工作，跑到质检科去看。后面的，你接着说。梅超群用手打了一下雷振宇的大腿。

雷振宇接着说，那天我正在填化验报告单，只见一个火丫头进来，劈头就问，你有琼瑶的书吗，能否借我几本。我蒙了，说没有呀。那时，大个子老刘是我们科长，那天恰巧他也在，他连忙插嘴说，有的，他有好几本，都放在单身宿舍啦，他的宿舍房间号是520。那火丫头说，那下班后，我去520找你。

什么520，你的房间号明明是740。梅超群打断了雷振宇的话。

到底是740，还是520?你们两个还挺逗的。后来呢，你们就相识了，双方的父母都同意了吗？

梅超群说，这个我先说。小雷的老家在农村，她妈妈听说他带了一个城里的大闺女回来，高兴得跟祥林嫂差不多，逢人就说，我儿子讨了一个市长的姑娘做老婆。

雷振宇说，这就有点不对吧，祥林嫂说的是阿毛的伤心事。我妈当时就对我说了一句话，这丫头模样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心眼怎么样。

不对吧，你妈妈当时拉着我的手说，我们高攀了，高攀了，小宇就交给你啦。梅超群纠正道。

你们都把我搞糊涂了，到底谁说的是真的。李建国见她们还那么开心的追忆往事，不觉得也很开心的笑了。你爸妈对小雷还满意吧。李建国问梅超群，看来，他最关注的是已故梅市长的态度。

梅超群接着说，我爸爸第一次见过他后，问，这人怎么这样瘦？我说，他在农村待久了，营养没跟上，发育不良。我爸爸又问，他脾气好不好？我说，本事不算大，脾气还不小。我爸爸说，那要观察观察。雷振宇见她编的这生动，只得无奈的摇摇头。

你妈妈是什么意见呢？李建国又问。

梅超群说，我妈妈问的就很实在了。她问我，小雷家的兄弟姐妹多吗，负担重不重？我说，我说他爸妈一口气生了七个小孩，好在他老幺。家里几间正规一点的房子和值钱的东西都分给几个成家的哥哥了，两个老的就守着一亩半分地，靠天生活。我妈妈最后说，那你就等着过苦日子吧。

搞政工的人就是会编，你看看，你把你自己说的多高大，把我说的多渺小。雷振宇说。

你本来就说过，你是我的奴隶，我就是你的公主，奴隶能和公主一样高大吗？梅超群说。

哈哈，哈……结婚之前我跟我老婆也是这么说的，现在她一切都不是听我的。李建国说。

送走李建国，雷振宇对梅超群说，你今晚的表现很突出呀，我应该怎么奖励你。

梅超群说，你嘴臭死了，还是先去刷牙吧。

雷振宇问，刷完牙后再干什么？

梅超群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要抓紧，儿子快要从同学家回来了。

(未完待续)

铜都(八)

桃花客舍 — Wed, 6 Aug 2008 16:25:55 +0800

铜都

曹跃林

（八）

经过凌风协调，彭放的被骗案终于在铜都市公安局磁湖分局立案。案件进展非常顺利，先是收集齐了刘西皮所有的诈骗证据，然后是查到了刘西皮在工商银行办里的一个信用卡，冻结了那上面的8万元资金。彭放非常欣慰，说出院后的一件要办的事情，就是请大家吃饭。

应梅超群的强烈要求，从周四开始，雷振宇就请了假，专心陪送儿子中考。在考场门口，他又遇到了那个偷铜的孩子，勉励了他几句。那孩子说，我爷爷回铜都了，我不好意思去告诉那个门卫的胡爷爷，还是你去告诉他吧。

目送儿子进考场后，雷振宇马上给厂门卫打了一个电话，一个年轻人告诉他，胡老爷子刚请了两个月的假，说是他老伴病了，儿子回来接他去深圳。

雷振宇顺便打听到了胡老头家的电话号码。他拨通了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正是胡老头。胡老头听说他的老朋友顾老头回了，很高兴，但有很为难，说，我下午就要坐火车去深圳了，

你现在方便的话，能否过来一下，我有一点事情想托你办，我家就住在湖滨花园小区12栋2号。

雷振宇见儿子出考场还有两个小时，胡老头的家离这里也只有一站路远，便决定去他家一趟。

胡老头家就在一楼，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旧房子。为他开门的是一个戴着宽边眼镜的中年人，很有礼貌地给他鞠了一个躬。胡老头连忙过来递烟倒茶，中年人也给他递了名片，名片的一面是中文，一面是英文。雷振宇猜，这一定是胡老头的大儿子了。

你们的研究所在洛杉矶呀，那是一个很牛的城市，举办过两届奥运会，还有两只NBA的球队。雷振宇主动跟这个叫胡丰年的学者答腔。对方只是很友好地笑，没有作答。

雷振宇纳闷，这伙计是不是在那边待久了，都不会说中国话了。于是转身对胡老头说，你不是有事托付给我吗？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请直说。

胡老头用很警惕的眼神看了看他大儿子，他大儿子很识趣地离开了客厅。胡老头这才神秘地说，我这次走的仓促，有两样东西我想交给你。这里面是一个瓷杯，他的主人应该是顾书凡，放到我这里好多年，每次看到它，我心里很不安。就请你转交给他，并代我说声对不起。

雷振宇仔细端详这个普通的瓷杯，发现上面的三排小字很醒目：铜都冶炼厂反射炉建设大会战，青年突击手三等奖，一九五八年十月。他很好奇地问，这是一件奖品吧，有什么来历吗？

胡老头说，你都看到那上面的字了吧。那时厂里开展劳动竞赛，一百多个年轻人一字排开，同时开挖反射炉车间的基础土方。顾书凡当时在我的左边挖，他进展的比我快。但我挖着挖着，碰到一个大石头，无法再挖了。他见状过来帮我，花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把那块大石头清出，等到收工的时候，竞赛小组来量土石方，我得了第十名，他得了第十一名。当时第十名是三等奖，除了发这奖品外，还要戴大红花的照相，照片要上光荣榜的。发奖前，我坚持要把这奖让给顾书凡，厂领导不同意，结果我浪得虚名四十多年，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我们都是快要入土的人了，这辈子就要清清白白的来，清清白白的去。所以，这东西还是还给他的主人的好。

雷振宇心里觉得好笑，多大的一个事，这老头却这么较真，忐忑不安了四十多年。

胡老头接着说，第二件事情，我这次离家有两个月以上的时间，我想请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家里放着的这些石头，它们可都是我的命根子。你隔三隔五地来看看就可以了，有什么情况请打我儿子的电话。胡老头说罢，交给雷振宇两把钥匙，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小门的。

雷振宇说，我早就听说你收藏了许多矿石标本，现在能让我参观一下吗？

好的。胡老头说着，起身把他们带进了一间书房，里面放了四个大柜子，每个柜子有八层，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石头。石头的下面压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矿石的名称和产地。

胡师傅，听说你不怎么会识字的，这些标签都是谁帮你写的呀？雷振宇问。

都是象你这样的读书人帮我写的呀。每次采集到一块新的石头，我都向他们请教石头的名字、化学成分及主要用途，日积月累，我都收了500多种石头了。胡老头说。

你收藏的孔雀石品种真多，好多是我第一次见过的。有的经过你雕琢过了吧，真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啊。雷振宇赞叹地说。

柜子里太少，只能摆出了六十多种石头，还有好多宝贝都放在箱子里呢。上次梁厂长带了两个台商来参观，有一个台商提出要用十万元人民币买我全部的标本，我才舍不得卖。后来他又说用十万元买我这十二种孔雀石，我还是没有卖。你们说说，这些石头到底值多少钱？胡老头很自豪的说。

都是一堆烂石头，在哪里的博物馆都可以看到，一分钱不值。胡老头的大儿子凑过来说。

这些石头都是在铜都收集的，如果离开了铜都，是一分钱不值。胡老头驳斥他儿子的话。

是的，这些都是一些有记忆的石头，它们记录了一座工厂、甚至是一座城市的历史，它们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要是能送进博物馆就好了，可我们铜都没有博物馆呀。雷振宇感叹地说。

我叫他扔了他不甘心，叫他带到深圳那边去，他又不干，那就等着那一天，让他都把它们都带进黄土吧。胡丰年酸酸地对雷振宇说。

别那样诅咒我，铜都会有自己的博物馆的。上次梁厂长还说，在市博物馆建成以前，能建一个专门的陈列室，把这些石头展览出来就好了。胡老头说。

这可是一个好主意，有了梁厂长的支持，这些石头会有出头的日子的。雷振宇说。

可厂里的效益在滑坡，我不想连累梁厂长，让别人说闲话。胡老头说。

谁要是能把这个陈列室建起来，所需的资金由我们兄弟两个全出了。胡丰年说。

你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说话要算数。胡老头激他儿子说。

绝对算数，只要有人来承手，我现在就可以给五万元的启动资金，不足的部分我叫老二随后汇来。老二也早有如此打算了，这些石头不处理，我家老爷子在哪里都住得不安心。

这可是一件好事，我马上给梁厂长汇报一下。雷振宇说。

小雷啊，赶快打电话吧，这钱不要白不要，我下午就要走啦。胡老头好象在哀求雷振宇。

雷振宇拨通了厂长梁三多的手机，向他汇报了此事。梁三多很果断地说，先把钱接下来，剩下的事情我们回来商量。

胡丰年果真说话算数。他带着雷振宇到了附近的一家银行，从自己的信用卡里划出五万元钱，另开了一个帐户，将存折交到雷振宇的手上。意味深长地说，老爷子含辛茹苦养大了我们兄弟两个，没有什么可回报，就了却他这个心愿吧，拜托你们啦。

雷振宇接过存折，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从胡老头家出来，雷振宇又赶到了儿子的学校。开始刚刚结束，儿子感觉不错，吹牛说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重点中学的门槛。雷振宇要儿子帮他找到了那个叫顾乾森的同学，问了他家的地址，说晚上有事情要来找他爷爷。顾乾森有些紧张，说他爷爷晚上可能不在家。雷振宇说，你别紧张，安心考你的试，我找你爷爷是工作上的事情。

晚饭以后，雷振宇按地址找到了顾书凡老人的家。老人躺在床上，得了中风刚治愈。他听说雷振宇是胡老头派来的，很是吃惊，问了几句有什么事吗？雷振宇很耐心地解释了胡老头要他送奖杯来的事情，顾书凡说，还有这事吗，我根本就记不得了。雷振宇觉得很为难，后来还是顾书凡的儿子来解了围，这样吧，你先把杯子放在这里，让我家老爷子好好回忆一下。他刚得了一场大病，思维有些紊乱。等他回忆起来了，我一定把他的想法告诉你。

你就是顾乾森的爸爸吗？顾乾森和我儿子可是同班同学。雷振宇说。

别提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了，成绩一塌糊涂，老师同意他毕业，但劝他不要参加中考的，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又跑去考了？顾乾森的爸爸说。

是我和胡师傅劝他去考的，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读书能干什么呢？雷振宇说。

难怪他这段时间总抱着书看，我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原来打算，他既然读不进书了，就跟我一起送牛奶算了，一天少则能挣到20元，养活自己没问题。顾乾森的爸爸说。

他这次如果考不上高中，你千万别嘲笑他。如果他还想读职高、技校、中专什么的，你就让他去读吧。十八岁以前，读书是他的权利。雷振宇说。

顾乾森的爸爸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雷振宇的请求。

事后，雷振宇才知道，顾乾森的爸爸叫顾春来，和陈立新是同事，都是铜都钢铁厂的。前些年，铜都钢铁厂破产后，他先是去了海南，混的还不错。后来听说顾老爷子中风了，他又回到铜都，白天他干一份送奶工的零活，晚上还要在街上摆大排档，工作非常辛苦 (未完待续)